“果然如她所说,成都人讲话,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很婉转。”由于耳畔间或传来韵味十足的川语叫卖或吆喝声而心内不自觉地涌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心头一紧,鼻子开始有些泛酸,呼吸也不自觉地紧促了起来。现在的时间是2011年7月11日下午五时许,夕阳已经开始西下,只是因为与东八区有着一个小时的时差,尚未十分倾斜。天空是半灰半红,晚霞多少有点犹抱乌云半遮面的意思。我肩背手提行李走出出站口,火车站前的广场一如正常大城市的车站般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四年了,这里的变化似乎不大。”
——这是我计划要撰写的回忆录的第一段。那一时刻的心态,比起第二天下午终究站在府南河边一跃而下之时的一念之间,更能代表我在2011这一年的心理轨迹。是宿命吧,人生的第二次大低谷,大打击,又是始于成都,这个涉足不算多,却从小感觉亲切又喜欢的城市。上一次是四年前,在被迫去了自己最不想进的学校之后,我来到四川旅行;而我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方走出上错大学带来的沮丧与失败感。在这一次踏上入川的火车之前,便已猜到了七成的结果,面对着发送给她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的事实,踽踽独行在生活气息浓厚的成都街头,脑海里回想的便是上一次在这里带着失落的情绪四处徘徊的场景,以及那时在成都用生平第一个手机所放的一些歌曲。这个适宜居住的城市,并不属于我,这是回旋在心头的念想,也是带来心情的恶性循环的根源。心中总归还有一些绮念,期盼能与她不期邂逅,而意识到这是纯粹的幻想之后,便如大梦初醒一般空落落。一连三天都是如此,看着人来人往,龙门大阵,漂亮清爽的街景,成都特色的红砖房,街边的小吃摊,任何能让我想起她的建筑(比如川大),步履都会多少摇晃蹒跚起来。万家灯火,并无一盏属于自己,而她依然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直到终于开始下坠的身体与河水接触,激起一串水花,幻影才多少变得真实一些。
这因情跳河的故事,我已讲了太多遍,也换来了万千的或吐槽,或惋惜,或不解,或嗤笑。它对我而言的意义,并不是因为这样的激烈举动得到了多少关注,亦不是如此而给自己带来什么结果。这是一个标志,意味着我在生命的第22年终于涉足了之前一直未曾染指,而似乎永远是最永恒的话题。诸葛亮初出茅庐,博望坡的一场大火,便烧得久经沙场的夏侯惇直欲自尽;而我第一次对情的认真尝试,以惨败,外加一个看上去颇华丽,实际却是雕琢极重的结局为收场,情节则用狗血二字亦远不能包含全部的风情。初恋终究死在了府南河里,而沾了身的河水,终有一天会流至我位于长江口,从未去过的老家,也算是落叶归根。
对这段感情,自信是全情投入与付出的;一度两个月睡不好觉,这是切身的感受,远没有歌词里唱得那么轻松。站在灵岩山顶上打一块二一分钟的国际长途,平均一天的几十封私信,还有那至今仍被我带在身边做成钥匙链的玩偶,想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再回想起来,心头还是会泛起蜜意的。尽管,并没有发生什么,甚至没有发展到确立任何关系,即如骤然爆炸的超新星,在灿烂而虚无的火花闪过一瞬之后,便归于永恒的沉寂;又尽管,后来发生的那一切,终究令人难以释怀,而恰恰由于机缘,永远失去了相互消解的机会。那片心意,日月可鉴。踏上入川的不归路之时,为一个人翻山越岭,意义已经高过是否得到这个人的心本身。是否有心去欣赏一路的美景良辰,已经不再重要了。
而作为这一段情事的转折点,和一出三角恋的开始,直到她和他在NYC见面之时,我还完全想不到被一直被我视为长辈的他会对她有任何念头;而那一夜,梦中唯一的主题便是他们携手开房。这至今给不出所谓科学上的解释,只能理解为天意。醒来之后,便被他亲口告知他的精神出轨。他用煽情而动人的文笔诉说着他们的见面,似乎他们就是一对苦情的璧人,我则是自不量力又缺乏美感的破坏者。他说了很多,说他有多么的痛苦;而我的神经因为他的文字而变得麻木,窗外澈寒似水,身体毫无所察。这样的体验,相信这辈子,永不会再现。为了所爱的人,不仅仅是为愿她付出一切;也同样甘愿成为他,这个事业有成,家庭完整,一儿一女的中年人的玩物,情绪完全被他所操控而毫无怨言,即使是在失败之后,他开始扮演拉偏架的角色,指责我不应该如此,不应该如彼,我都没有一句反驳。原因是很简单的四个字:我真爱她,希望她能因为我而更加快乐,而少些痛苦。尽管,这换不来天长地久,甚至得不到曾经拥有。我想,尽管她后来的所作所为让现在的我难以原谅,但我的心还是多少传达过去的,虽然我因为无尽的自卑与自觉不配,表露得很少,不敢让任何一个共同朋友所知,甚至不敢直接跟她说。在那至今舍不得删去,充满了敷衍套话的好人卡短信里,毕竟还是有一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应该已经足够。
在一个满大街放着《伤不起》的旋律的年代,爱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在这一整年都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无论苦恋之时,还是纵身之后。当肉欲被视作理当,痴情等同于矫情,爱一个人的定义被颠三倒四至如斯之境地,作为为数已经越来越少的理想坚守者,又当何去何从?有言曰得到你的人却得不到你的心,而对我而言,得不到你的心,我便不想得到你的人!
因为她,我变得敏感而文艺起来,无论是终告虚化之前,抑或之后;一年的时间,成功地使我从原来即使看了很多政治书籍,开始明了政治上的黑幕,而依然无忧无虑的二逼普通青年,转变成了多愁善感,时不时能写出些不乏才情的懿句的文艺苦逼青年。因动情而文艺,由情断而苦逼。同时我又深知,我最不为她所喜的,恰是这文艺的那一面,却已无法再改变。世事的诡谲,莫过于此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如果怎样便可能怎样”的意义,也只剩下了闷气横生。看到他与其妻的对话记录而面孔爆红这一事实,便已经可以预示到必然悲剧的尾声。性格,多少会决定其最终的命运。
而这一年得到的最多的批评与指责,却恰恰是待人这一层面上的。有好心劝诫,亦有充满轻视的嘲讽,都是指我对人过于投入真情意,而不懂适时的敷衍与虚应。不会是巧合而已,恰恰因其就是事实。在这个处处因商业化而大肆趋同的时代,面对着千篇一律的事务,熟习机械性的应对,不仅是减少精力消耗的良方,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毕竟他人多数时也是如此对己的,而技巧高超之士可以做到让人分不清是真情抑或假意。我对人,倾向于“感动”之,而非商业社会崇尚的“说服”或“煽动”,我果然不是个够理性的人,虽然多数时候自信逻辑性不差。待人人以真情,是一种艺术家气质,而少有匠气,并非看菜下碟式的应对,而是永远尝试用感情本身以交流。这是一种会被认为“不成熟”的秉性,一方面,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投桃报李以情应对;另一方面,直白而缺少技巧的交流方式,迟早会给人以祥林嫂的印象。在8月份封推之后,失恋综合征操纵着我开始主动和很多人一对一地讲述我的这段故事,而到最后,明显是逢人便倾吐之,而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倾听,以及是否已经对其讲过,用语亦极其冗余与重复,讲过几十遍的话仍不觉得厌烦。四年前的阴影再次笼罩上来,那时也是逢人便倾诉,唯一的不同是那时讲述的是自己上错大学的痛苦与悔恨。那次的结果是,很多起初愿意倾听的人,最终渐渐远离。直到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才用理性逼迫自己停止这种再次恣意倾倒垃圾的举动。还好,并不嫌迟。
即使抛开初恋的因素不提,这样的体验,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也许这一次会是对情感投入最多的一次,对很多人都是如此的吧。这无关所谓的面子,脸皮这东西,倒是真如厚黑学上所讲的那样会“越磨越厚,越洗越黑”,但问题本身并不在这里;全心投入而换来的伤痕累累,会使人封闭起自己,不再敢于敞开心扉,就像全力以赴收获的失败,继续的必然是对下一次努力本身的畏途。这是保护自己的天性使然,却显然是非理性的。换成做生意,便明了许多:得到你最真心的人,恰是那苦你最深的负心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容易被人所左右自己的价值观,典型的弱者气质。我承认自己,装逼一点说,还有很大的变得坚强的空间。不受打击的人生,只存在于最不切实际的意淫里;而跌倒了如何能尽快爬起来,与被如何不因为被蛇咬了一口而自己变成蛇,是同等的学问。当然,这并不轻松,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时间也许是一味好药。只要这打击不至致命,总会有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以前读柏杨的杂文,提到过这样一种人,面对他人对自己某处不足的批评,会用更多的大道理以回应之。譬如对劝己戒烟的人,会大谈吸烟的危害,讲出的道理比劝人的人欲言的还多。而这目的只是为了堵住劝诫之人的嘴,而并无改正自己问题的意图。和对很多文字一样,以前就此,只是看过,知道了这世界上有着这样一种人而已;而2011年的经历,方让我对这种普遍现象有了真实的感受。说的明白做不明白,有的时候并非完全是虚伪,更多的还真是天性使然。毕竟,身临其境与隔岸观火根本不是一回事,爱到方知影痛,醉过方知酒浓。她亦是这种说得明白做不明白之人,直到无可挽回之际,这才为我所意识到。因此上,现在对“你是否还喜欢她”这个问题,只能回答一句“无可奉告”,因为我发现真实的她,与我之前的判断并不相同。当然了,自己何尝没有这样的问题。已经不记得对多少人说过自己应该且已经对这件事看开了,但事实上哪天会没有纠结于此呢!
七夕那一天,我选择了用花瓣与流水来试图埋葬这份全情投入过的情感。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过这样的节日,却是对旧事的祭奠,而非对新生的庆贺;也买了花,却不是为了送给欲向之表达自己内心的炽热的人。当夜幕降临,那一束象征着永恒的浪漫的红玫瑰在我的手中渐渐化为碎片,被抛洒入姑苏城的护城河,那流淌千年,造就了无数动人传说与轶事的水域。花瓣渐渐散开,染红河水,随波远去。
我并将一些花瓣埋在河边的泥土里;一同葬花的笛子则拿着他的单反相机咔嚓咔嚓。是时河水突然大动,在风并没有加剧的情况下波涛猛地汹涌起来,水浪一跃而起,拍打着二人的鞋子与裤脚。花瓣继续入河,而浪拍浪不绝之。直到花瓣漂尽,水面方平复如初。据说因为神界无情,神灵都是很容易被感动的,河神自不例外。这定是那河神有情而难情,羡慕人间情事而做出的应答吧。天地易被感动,只因天界无情;而人间自是有情痴,因此上,人恰恰是最不易动情之物。此等吊诡,确是悲剧之美之源;感动天地本身的意义,也就渐渐淡了。水自漂零花自流,相思不再,唯有闲愁。
据说情的最高境界,乃是红楼梦里贾宝玉之“情不情”,即是对世间最无情、绝情、耻情、滥情之人之事,亦以真情待之,全情付出,从不曾意识过得失,亦从不计较是否会受伤害。或者说,根本不会有得不到回应便觉受伤之感。“我爱你,与你何干?”这话会让人笑其太疯癫,事实上却是笑者看不穿!有几个人自诩爱人,却不是出于一己之私欲,甚至是如为警幻仙子所最为不齿的“恨不得天下美女尽供我片时之欢娱”一类的?本没有目的,为爱而爱的爱,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自忖离玉兄的胸襟与层次相距甚远,我是做不到如斯之境地的,尊严这东西很被我看重。她在众星拱月交相辉映之下来到苏州的时候,我就选择了默默躲开。虽然也曾被大学的室友以宝玉的外号之一“无事忙”冠之,而对任何称我“痴情”的评价一律辞谢,承受不起。这一年开始有了深切而急迫的建立人际网的意识,在推特这一为我最主要的社交平台上也有意无意地跟更多的人交流。真心待人,尽量地对人好,这是我的原则,也是实际所为,可却是抱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目的而为之的。这目的性,让我觉得玷污了自己待人的真心;而在虚伪而功利的眼光看来,这待人的真性情又会影响到实用的目的性。半调子,不是么。
我应该是个性情中人。令狐冲,狄云,游坦之,这三个最性情,最放浪的人物,恰是我欣赏的金庸小说人物的前三名,从中都可以看出端倪。当然,还有段誉这个为爱走天边,江山亦可抛却的情痴。金庸在描摹段誉这个人物的时候显然是参考了红楼梦的,当少林寺下,面对着惟欲杀己而后快的慕容复的步步紧逼之时,只想结束打斗的段誉,希图以“情”解“不情”之心尽解,仿佛就是又一个宝玉。更不用说他拒绝习武时那些被认迂腐的理由,正如宝玉对花草皆有情而被说为“痴”的翻版。我试图做段誉追随至天涯海角,亦不得。面对着伤心欲绝亦只能选择直面接受的处境,除了横刀笑苍天,夫复何为?人越成长,越需要直面人生,更多地选择做勇士,而不是逃避的懦夫。永不会后悔那纵身一跃。人的一生应该有两次冲动,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和一次奋不顾身的爱。尚足够性情的我,在2011,做到了合二为一,这本身,就不当有任何遗憾。
说到旅行,这一年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在外云游漂泊,超过五个月,走遍了中国南方的所有省份,以及香港台湾。而最后的两个月,根本就是处在流浪的状态,凭一本地图,完全随性而行。因此也有了很多第一次的体验,第一次搭便车,第一次偷渡货船,第一次站在边境望着对面的另一个国家,第一次有意逃票成功,第一次沿着运营中的铁轨前行,第一次出门靠朋友,第一次在旅途中认识新的朋友,第一次骑助力车,第一次住青旅,第一次在原始森林中穿行…在年轻的时候,有这样的体验,对以后,应是财富。而在涠洲岛上和几个一起偷渡而上的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其中年龄最大而经验最丰的人便对我说,我的知识储备充沛而交往的人种类过于单一。意识里亦有此念,也是我在这一年极力开始改变的一点。为了或迟或早,终将到来的真正进入社会,这是躲不开的必修课。而事关前途之事,基本未有成功的,这也是一个客观事实。大学顺利毕业只能算是一个自然的结果,却谈不上如何成功;而对前途的疑问,必然要被带入2012年这个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眼见同龄人的前途逐渐都确定下来,心头的焦躁之感必然有之;当前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似乎又是有吸引力的。几次对求职的尝试都因为对“固定”的暂时排斥而终止,自觉焦躁的原因,经济上的尚未独立其实是超过对所谓事业的追求的,也深知后者远非一夕之功。只能用“二十二三岁是理直气壮到处欠债的年龄”这般不知何所本的“名人名言”来安慰自己,焦虑感却未有稍减。何况,因为情感的失败,自信心的崩溃尚在恢复期,真正心情舒畅的日子真心屈指可数,她的众星捧月的状态与土豪生活,似乎亦在对我说着“汝本不配”这四个字。郑渊洁早期的《奔腾验钞机》里的5元钞之文值得一读,男主角在事业上的最终大成,与其讲他如史书上的大人物那般“少有大志”,不如说是在为嫌贫爱富的情人抛却之后的反弹。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前进路上的质疑与障碍,会使人失去自我,失去初衷,极易为他人之所为左右原本的目标;即使能够带来世俗的成功,意义亦不再。他最后对旧情人所说的“我恨你”,当是肺腑之言。
俗云东方不亮西方亮,可当前的状态却恰恰是全国山河一片黑,玻璃罐里养蛤蟆这样虚假的光明都暂时做不到。在今年,我无数次地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初衷,改变自己的计划,并因此遭受不少损失,有经济上的,亦有前途上的;而并没有一个人,曾经因为我,而改变过自己的分毫。因此上,做人失败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因为无法带给别人以影响,而不仅仅是对在很长时间内被我当成女神的她,天长地久不必提了,曾经拥有亦不能够。尽管,这一年开始和很多推友在推下交流,尤其是封推的那七七四十九天。这些是以后人际关系网的基础,而不仅仅是在一起玩那么简单。而今年见到的人,都必然在以后的生命中继续有着重要的位置;而想见未见之人,比如她与他,多数在现在就已成为天边的一朵浮云,永不再会激起涟漪。也许,这是巧合;也许,这就是天命。
因情而烈的2011,为爱所挟的2011,大转大折的2011,翻天覆地的2011,感神泣鬼的2011,惊险冲动的2011,死后重生的2011,放浪形骸的2011…永不会再生的2011。
绿水因风皱面,细雨欲湿红裳。华发如雪鬓如霜,梦绕草堂之上。
易得无价珍宝,难寻东去大江。素手理却梅花妆,心事从前一样。
柳絮离人点点,青山为雪白头。金风如剪月如钩,忆取锦官别后。
临去且行且止,回头难拾难收。错从苦海觅温柔,曾把鲛绡湿透。
——01/01/2012夜于云南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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