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28, 2009

暮鼓晨鐘


   南北朝的時候,南齊帝國的皇帝蕭寶卷先生,最喜逛街做生意,時不時地換上便裝,帶著太監宮女在首都南京的夜市上擺上小攤,賣些生活用品。蕭老闆親自出馬,常常就一些逛街的人爲了一根蘿蔔或者兩顆青菜愉快地還上一個小時的價錢。升斗小民,見識有限,豈能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蓬頭垢面,衣衫不整,言語粗魯的毛頭小子,與身著龍袍,坐在金鑾殿上向群臣振振有詞,做一臉道貌岸然狀的九五之尊,會是同一個人乎?於是乎,“幹你娘”、“操你媽”紛紛出爐,以表達深惡痛絕。中國語言髒話的豐富程度,當真天下無雙。曰“媽了巴子”,遼寧省罵也;曰“娘的X”,河南省罵也;曰“傻逼”,北京市罵也。種類繁多,不急備載,欲知詳情,函索即寄。蕭寶卷先生從小在深宮長大,學的是四書五經,講的是仁義道德,豈聽過如此之言?初時覺得好玩,與人對罵,頗為自得;時間一長,明白了這些話的真實含義,那些幹了蕭先生的娘的人的腦袋,便紛紛然然,從脖子上給“幹”了下來。蕭先生又訓練了一批太監,再走在街上,蕭先生玉手一指,太監同志交加而上,就將那不順眼的東西,請下陰間讓閻王爺先生去不順眼矣。 
   這些都是想當年的事情啦。時光荏苒,物是人非,幹你娘已經不再流行。當前最流行的是“非暴力不合作”,洋文曰:“Non-violence and Non-cooperation"。這一起源於有聖雄之稱的甘地先生的舉動,在現在的中國,正如岑參先生詩云“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就在蕭寶卷先生平日活動的大本營南京,便誕生了一朵新的奇葩。 
   話說前天(2009年5月18日)晚上6時30分,在南京市江寧區勝太路和將軍大道的交界處,也就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北門附近,四輛全副武裝的城管之車,如往常一樣,浩浩蕩蕩地開赴現場,也就是南航北門處,由深受學生喜愛而蓋帽同志越看越彆扭的數個小攤。大蓋帽重移蓮步,走下御輦,不由分說,先是一通義正辭嚴的訓斥,曰:“你們這些傢伙,老子已經不止一天兩天的惦記了。今天落在我們手上,算你們倒楣,快投降!你覺悟吧!”致開幕詞的同時,旁邊一些等不及的大蓋帽同志已經正式開始了今天的打砸搶遊戲,來的時候裝人用的卡車的載貨箱,現在正好派上用場。正在努力還價的學生和學生,還傻乎乎的問是怎麼回事哩。咦,何物小丑,有眼不識香蕉,乃搶得更緊,語氣也更暴,蓋非如此不足以證明其身份也。偏偏有些死活不識相的學生,不但不像想像中的那樣立刻立正敬禮,以示景仰,再雙手奉送手中的東西,竟敢據理力爭,實在太不像話。此時不發威,則一貫的威信何在。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精彩、香豔、奇幻、武打交織的鏡頭,萬麗俱臻,美不勝收。這件事最後的結果是,三名女生被打傷,數名學生被光榮的銬起來傳喚,旁觀的數百名學生高聲抗議曰“道歉!道歉!”“放人!放人!”,同時舉著寫有中英雙語的“非暴力不合作(Non-violence and Non-cooperation)”的牌子四處遊蕩,還堵在被拘的學生所在的車前,並堵住勝太路和將軍大道,使得已經完成任務的城管滿載而不得歸。大蓋帽發現學生老爺老奶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乖巧,只能把派出所的同行請來開路。面對手無寸鐵卻不那麼安分守己的學生,恐怕祗有頭戴鋼盔手執盾牌的防暴警察,才有能耐為這一齣戲畫上一個句號。 
   小時候,在我家附近的一條小巷子里,只要遠處傳來“城管來了”這四個字,小巷就會在五分鐘之內變得像被13級颱風席捲過一般,屍橫遍野,滿目瘡痍,讓大蓋帽同志根本下不去嘴。所以說,那三個女學生之傷,實在是太年輕,人生經驗不足之故。老奸巨猾如我者,既然要擺攤掙錢,鍛煉求生能力,當請上幾個要好的同學,以讓他們在一定限度上的白拿攤子上的物品為條件,分別叫他們守住各個路口,一面招徠生意,一面環伺四周,一看見情況異常,立刻以欺實馬的速度衝回攤子,告知如何如何,然後勝利大逃亡,當不致有太多損失。幾筆生意做不成,固不影響大局也。這些擺攤的學生,如此沒有警惕之心,實在缺乏做小本生意的氣質。其不頭破血流者幾稀。 
   聰明的讀者自可以看出我是支持城管的也,蓋形勢比人強,蓋帽先生手持軍刀警棍,明哲保身之人自然會替他們說話,我不過隨大流而已。據說這幾名女學生已經被送到醫院去了矣,我想她們的運氣未免好了些。據說防暴警察接到蓋帽同志的求援,轟轟烈烈趕來清場的時候,本來不想麻煩120一同陪累的。但是蓋帽同志這一次似乎有些過於樂觀,而男女學生又實在是有些戰鬥力,這些平日凜然不可侵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城管大老爺居然頗有些掛彩。救護車為此不得不嗚啦啦嗚啦啦地一併開到了現場,順便就把躺在地上哀哀無告的三名女學生也送到了醫院里。這三位分沾雨露的女學生,傷好之後,似乎應該請出工最多的幾位男同學大大的吃上一頓,表示感謝。 
   這件事情的後續報導是,今天上午,我老人家在網上看到這件事情之後,在Google上搜索,發現不少論壇上面討論這件事的帖子,都被一個大大的“您所尋找的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刪除”所代替。在此不得不讚歎網管的效率和決心,向你們誠摯的三鞠躬。
  我老人家找到了一位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一位輔導員吳卓修女士,在南航四院06級(四院是什麽院?希望知者告之)的公共部落格“四院06級之家”上發表的《冷眼看5 18事件——誰說南航PK城管》一文,似乎可以表明南航這所身為事發地和部份介入者的歸屬的學校對此事的態度。與我今天早上詢問的幾位身處南航的同學所說的,固相差不大也。 
    按:這個標題給人暮鼓晨鐘之感。吳女士道行之高深,讓人欽羨。蓋學校一看見自己居然和城管扯上了關係,能不心膽俱裂、復又憂心如焚哉。在標題之中,先急吼吼地聲明我校和這件事情可沒一點關係,既巧妙地為自己,為學校開脫,又畫龍點睛地表達了對城管老爺的敬意。在殺氣騰騰的“南航PK城管”之前,加上一個表示義憤填膺的“誰說”,吻著蓋帽先生的尊腳曰“俺們可不敢和城管大老爺蓋帽先生唱反調呀,俺們是冤枉的呀,青天大老爺,你要為俺們做主呀!”蓋帽老爺閱之,原來你們學校對俺這麼友好啊,印象必定大為可觀。吳女士之成為輔導員,實非偶然也。 
    吳女士的文章,實在太長,如果完全複製粘貼,篇幅將相當可觀,讀者老爺不如直接去看原文。在此只對其文進行一些總結,表示一下對吳女士以及這篇文章的贊同,讀者老爺自可和原文對照也,看我是不是亂戴高帽子。 
    照吳女士的說法,這次事件中“沒有我校學生受傷,沒有我校學生擺地攤,沒有我校學生參與鬧事”。好一個三沒有,道出了現在的大學里最大的實情。蓋既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網上已經傳開了鍋,這些膽敢擺攤鍛煉,膽敢受傷的學生,即便原來是南航的學生,以後也不會再被承認是南航的學生了矣。遙想一個月前,孫東東先生在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曰:“對那些老上訪專業戶,我負責任地說,不說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精神有問題,都是偏執型精神障礙。”言猶在耳,孫先生的高貴言論與此言可謂花開並蒂。丟卒保車的戰術,剛學會下棋的小朋友,都懂得應用也。吳女士至少碩士畢業,怎能不曉其理乎? 
   吳女士又曰:“有人打出中英文標語,“非暴力不合作”等,還是A3打印件,看來是有備而來,为什么使用中英文对照?是做给誰看的?是借此標榜自己是大學生身份?還是想吸引境外媒体?此事是有预谋的,即便不是提前幾日準備,也是在當晚有所預謀——中英文打印標語,且措辭非常學生化。是很明顯的一種身份暗示,懷疑有社会人員藉此來讓人認為自己是學生, 並引起南航學生的同情与憤慨。經多方排查,照片中舉標語的人,截止(按:當作“至”)目前為止,沒有輔導員認出是南航學生,懷疑是社會人員偽裝。現場當有人詢問他們是否學生時,他們拒絕回答。” 
   吳女士的這一段捶胸大跌,令人動容。聖人云:“不逆詐。”對待他人,不先懷疑別人是“別有用心”,這條做人的準則的命似乎是在負有盛名的文化大革命中被革掉的,革得現在的人,將第一個“不”字刪去,就成為啥啥特色的啥啥社會的保命方針了矣。既然是“學生化的措辭”,又是中英文混寫,自然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就是學生;既然絕對不是我校的學生,那就一定是“別有用心”的“一小撮人”的精心陷害了矣。屁股決定腦袋的邏輯,往往就是如此奇妙。在我老人家找到的現場照片當中,可以看到示威的人手裡舉著的牌子品質較舊,折痕很多,此舉之有預謀,當可看出。嗚呼!做這種事當然得有預謀。蓋城管大人威名遠揚,既然走上了路邊擺攤這條不歸路,自然早就等著這一天的到來。然而,誰他媽的又知道大蓋帽先生到底是何時何刻會大駕光臨乎?不提前準備好示威標語,難道要等到城管駕著小毛驢雄糾糾氣昂昂遠遠開過來的時候,再去打印店臨時抱出幾個佛腳乎?吳女士一定是從小平安無事,思想又始終正確,沒經歷過抗議之類的行為也,實乃幸運之人。至於說吸引境外媒體,那又有什麽不好,蓋城管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在國內早已聲震四海。衝出亞洲走向世界,自是心中遠志,要真能引來,高興還來不及,吳女士何必棒打鴛鴦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