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6, 2014

由读战争史而起的一点感想

    一部民国史,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战争史。源自清末新政的陆军建设,很多民国要人的生涯始于军旅;往后数十年的乱世当中,战争场景也如司空见惯。生活在和平年月的人,已经很难想象战争究竟是怎么进行的了;而民国人物的口述或回忆文字,庶几能提供一些去今未远的战争场景描述。
    不过一个问题也就接踵而来。死人是无法开口的。能在晚年,一切事过境迁之后做出如斯回忆文字的退伍人士,自然是在自己经历的每一次战争中都幸存下来的人,而不是相反。未经历过战争,经历过乱世的人,阅读这样的文字,容易因为著述者的屡次生还,而得出“这些战争并不可怕,乱世也并不可怕”的结论。“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是亲历者椎心泣血的慨叹,但对身处局外,隔岸观火的人而言,或许自我陶醉的浪漫情怀早已压倒了一切人文关怀,就有了今天的小清新型民国粉;即使是乱世的幸存者,时间的流逝也足以淡化每一个千钧一发的生死时刻。或许,在他们心中,因为淡忘,也早已忘了身处彼时彼刻,那间不容发,惊险万分的心路轨迹。毕竟,好了伤疤忘了疼,才是人性,在乱世,甚至是道德。
    于是我就想,一个年长者批评一个年轻人面对人生的困境表示焦虑与慌张是小题大做,认为他们当下面对的坎坷,因为自己以前也经历过,所以“根本都不是个事”,就未免失之轻佻。自己在困苦中幸存,因而淡化甚至美化经历的困苦,认为所有人都可以和自己一样解决它,此为心灵鸡汤的圭臬之一,叫做“只见强盗吃肉,不见强盗砍头”。
    话语权总是被成功者所垄断的,以至于人们很可能就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失败者的存在与发生。因为绝望而自杀或者苟活于沉默的人,自然无法揪着被成功者的言说牵着鼻子走的听众的耳朵,告诉他们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迈过各种沟坎的。于是对苦难的浪漫化,由于感同身受的消失,总是甚嚣尘上,掩住了被踩在脚底下的生灵的仰息。
    年长而幸存的人,最好还是多有些自感幸运的心,毕竟自己属于那些成功的迈过了各种困境的人,而能否跨过人生的坎,真的不是必然的,就像在战争中,幸存的概率不会比战死沙场要高。面对年轻人的困苦,也最好能回想一下自己当年克服这类似的困苦之前的心路,而不是由于自己的成功与记忆的衰退,而否认这沟坎的难于跨越。
    如此说来,记忆的消退与扭曲,也会是代沟形成的原因之一。
——2014年2月7日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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